徐累 气与骨—研山铭 绢本水墨设色 


艺术点评网)30多年前,李小山在《江苏画刊》发文“当代中国画之我见”,开篇即提出“中国画穷途末路”,一时间在画界引起轩然大波。李小山的观点未免太悲观,而30多年过去,当今的山水画发展也未见乐观。

为此,日前北京画院在其2018工作年会的论坛上,抛出了“中国山水画走向何方”的议题,请专家、学者们来开药方。

如郭宝君老师所说,周思聪先生在其创作的最后几年里,什么都放下了,放下了名,放下了利,甚至放下了生命。所以他的画面里很干净,就像十几岁少年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纯净,不带杂念。郭老师认为,画就是要表达自己的冲动,那样创作的心也会慢慢纯净一点。

徐钢老师也表明了他作为教师的担忧: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高校山水画专业学子们的视野却很窄,他们沉溺于对传统的单纯“临古”,而缺失应有的激情与对当下的关注。

对此,我们不禁要问:中国山水画创作究竟该走向何方?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,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。但是适时地抛出问题与反思,则有助于推动其更好地向前发展。本期美术报节选部分画家的思考,以飨读者,亦欢迎读者朋友来稿,展开进一步探讨。  

走向干净、纯净的中国式山水画

■徐钢(北京画院专职画家):

中国山水画走向何方,这个题目在上个世纪中叶的时候,也曾经摆在很多画家面前,就是60年代的改造中国画。李可染先生等一批画家奔着“中国画能不能为当时的新中国服务”这么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做出回答。今天我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,似乎还是云淡风清一点,因为它更倾向于画家个人的不同体验和体悟。

既然叫山水画,还没有叫风景画,这个标准已然就有了,它应该是具有中国精神、中国哲学观的一个绘画门类。我所理解的中国式山水画,到最后一定是走向干净、纯净。

我有一个很好的感受,20、30岁时开始临摹,而后读大学、工作。前几天回老家,看到小时候的画,好多都烂了,我就拾掇了一下。那天晚上拿回来一看,真的是有点感动,我觉得画面很“干净”,一个12岁的小男孩画的画,技法和用笔完全谈不上,但年轻时自然流露出来的“干净”,毫无杂念,打动了我自己。郭宝君老师说周思聪放下生命,放下一切创作出来的东西的那种“干净”,可能就像我手里很稚嫩那种画的感觉。

我再回头来看现在的创作,突然觉得有点“脏”,很想回到那个“干净”的时候,但又很难回去,所以我很能体会最终在中国传统绘画里笔墨走向纯净的状态,这也是我个人的追求。不管是来自于自己的体验,还是来自于传统绘画,像董其昌这类画家所透露出来的“纯净”,留给我们的是山水画在精神层面上某种标杆式的意义。

中国山水画走向何方?一定是走向中国画想表达的个人的内心,或者表现河山的雄伟、秀美。

作为山水画教师,我注意到中国山水画在当前教学中面临的一些情况。我的学生中已经有00后了,在教学过程中,很明显感受到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没有上个世纪后半叶对传统的批判,或者是一种传统和当下的二元对立的心态。他们对于传统的学习,比以前更单纯。

在今天的信息爆炸时代,我恰恰发现学生们的信息很贫乏:一、他们对传统理解很单纯;二、对于艺术的信息很贫乏,视野很窄,居然只落在传统上,我觉得现在已经走向了一个反面。在我们的本科、硕士毕业创作中,大多数作品只停留在对传统的某一个技法上的模拟式的创作,学生应有的那种创作激情,或者说对当下的关注,几乎没有了,我觉得这种对传统的关照又回来得太多了。

不管作为一个画家,还是作为一个教师,中国山水画走向何方这个命题,可能一时说不清楚,但是在个人创作和教学中,是最需要不断去实践的。

梁铨 潇湘八景之2016-8 

顺其自然比顺其时代更重要

■程大利(中央文史馆馆员)

中国山水画从心灵出发,最后又回归心灵,就像诗歌一样,诗不会消失,山水画也不会消失,诗歌是人类精神的产物,山水画同样也是。

顺其自然应该是山水画的本质,顺其自然比顺其时代还重要,时代总是短暂的,而自然是永恒的。宋画之所以感人,就是画出了永恒,不管是高山仰止的雄浑之美,还是潇湘苍凉之美,都有一种精神在里面,这种精神正好映合了大自然的永恒。

西方美学观讲带有悲剧意识的崇高美,背后有一种无尽的东西,略带苍凉,令人心灵一动。它不是小品和戏剧带动的,而是永恒的。人在永恒面前是有限的,而永恒是无限的。无东无西,无古无今,又有古今东西,就在一个字上下工夫,即“画”,在画上动脑筋,打通这一点,这个时代的人就走出了一个“结”。山水即是我,我即是山水,认识到这一点容易,做到这一点则非常难。

高科技改变了现代生活的视角

■方向(中国国家画院画家)

山水画是一个生命体,它需要阳光雨露,需要养分,需要去吸纳、融合;同样它有新陈代谢,所以,山水画是不断地在向前推进的。生命体亦是一个运动状态体,它有自己的基因,就像我们喝牛奶和吃面包,只会增强我们的体质,但不会让我们变成白种人,因为我们有我们的基因。

山水画追求清净、自然和无尘的境界。这个自然不是自然界的自然,而是自然而然,我们在这种状态下,能够去掉附在心灵上的尘垢,能够洞察到我们内心真正的向往。

中国人理解宇宙,是一个永无休止的生命体,同样人也是这个生命体内的一个部分,也在同样的节奏中运行,这是山水画最根本的精神。因为山水画精神跟山水画是一个完整的体系,相对是永恒的。

再谈一下我对当下生活和自身创作的感受。按理说,画家是做传统艺术的,对高科技的东西比较抵触,但我的想法恰恰相反,我认为高科技反而让我们对传统的境界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。以前我比较抵触画都市,觉得很喧嚣,但随着自己坐飞机次数的增多,我感觉到人从一个喧嚣的环境,瞬间到达另一个很安全、很宁静的世界里面,你在起飞的一刹那,马上就跟这个喧嚣的世界脱离开。人在纠结的时候,亦要懂得让自己的身心从纠结的环境中跳出来,这跟禅修有一定的相似性。

因为有了高科技生活,我们对传统的一些理念,有了新的感受。在太空上看地球,跟在地球上看地球,是两回事。在现代生活里面,景观角度、时空概念改变了,高速公路把整个世界拉平到一个平面,看山水的感觉不再是古人那种渐进式的过程,而是一个片段式的,这种片段式可能对画面会有影响。从北半球坐飞机到南半球也就10个小时,夏天马上转入冬天,显然,这是一种片段式和跳跃式的图像的呈现。

现在展览中山水画的呈现模式,也跟传统不同。传统山水画在一个私密空间里面,是小众式的欣赏范围;现在将作品放进美术馆,它更关注的是画与美术馆的关系。而在新的传媒媒介里面,它可能还需要画面与社会的一种互动。从一种小众的把玩的意识形态,到大众的呈现空间,我认为这是对山水画一个很大的挑战,也是我们当下面临的问题。

陈向迅 山水卧游 40×35cm 2016年

画要表达自己的冲动

■郭宝君(北京画院专职画家)

山水画走向何方,看到这个题目时我在想,古人也开这样的研讨会,讨论山水画走向何方吗?可能也开,只是形式不一样。

看中国画的发展,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点,这个特点不是人为规划,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。从楚辞发展到汉赋,又到了唐诗、宋词和元曲,这几步是怎么变化过来的?其实不是里面的本质变了,而是一种形式的转换。中国画也一样,等它发展到一定的程度,当生命力和内在的冲动和鲜活感没有的时候,肯定会出现一种新的变化,如果不变,只能是死亡。

李可染先生最早是学西画的,从他的画面上能看到受西洋的影响,而后呈现的画面是一张大中华的脸,他借助西洋的东西,融入到中华精神文明里面去,他是高手。其实外来的东西对你的精神和思想的影响也较大,就看你怎么吸收,怎么把它巧妙融合起来。

在创作当中,我也有自己的体会,这个体会已经过了20年了。有一次我想画陕北北部的黄土高原,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一场雪,黄土高原上茫茫大雪纷飞,我们看不到天,看不到地,基本上天地一色,当时我脑子里想象的,正是我想要的东西,那时我想起了老子的话,叫“恍兮惚兮”,摸不着,只能感受。在“恍兮惚兮”当中体验一种精神,如果能将这个永恒的东西注入到画面,把你的体会放进去,那么画面就有了走向永恒的条件。

从黄土高原回来以后,我的脑子里是空的,参考当时的速写,我画了5张作品。过了20年,再看那幅画,虽然那时笔法不太成熟显得幼稚,但当时那个感受还在画里面。因为我画的时候很纯粹,没有想参加展览,没有想获奖,也没有想卖钱,只是一时的冲动和感受而已。我认为画就是要表达自己的冲动,那样创作的心也会慢慢纯净一点。

周思聪先生在创作的最后那几年,他什么都放下了,放下了名,放下了利,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放下了。他的画里面那么干净、那么纯净,只有自己的灵魂在画面上游走。而且中国画发展到最终,最高级的是精神,没有这个东西,无论如何发展也没法往下走。还有德国的基弗先生,40年在画一个玻璃杯子,一天不同时间画一张,画了5000多张画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时期,不同的记忆,不同的光线,这5000多张做出的展览特别震撼,不是画画得有多好,而是它这种理念对事物的把握和持久性,让人看了后很震撼。

应当说,艺术往前走,内置的线脉是永远贯通的,本质不会变,变的只是形式而已。